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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韵作家专栏】全家福

来源:镇江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伤心的句子
贺东渠踌躇了片刻,善解人意地掷下一张二万,不出她所料,西岭媳妇喜笑颜开,摸过那张牌扣住,满嘴里轰隆隆地跑着大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晚手气尽着好,又糊了!”头上的发卷掉下来一只,她一手清点着牌,一手仍把发卷胡乱推上头去。东渠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想今晚的牌局到底是结束了。与家里人打牌,她总是输家,她其实牌技不错,与同事朋友玩起来颇能独占鳌头,但她钱包里的钱不输完,这牌就没完没了。   三弟北原受了她的连带,灰绿了脸,垂头丧气地把嘴里的烟吐了出去,发狠道:“什么破玩意,你们夫妻俩就是菜园子张青,母大虫,不杀猪,专宰人!”二弟西岭竖起了眉毛瞪着北原,一脚踹过去:“起开!起开!哥哥撸直你那猪肠子,输点钱也值得你唧唧歪歪。”说完对着他媳妇讨好地一笑,他媳妇也吃吃一笑,劈手把那点毛票从北原手里夺了过去,接口笑道:“我们北原可是大出息,不比你二哥,一辈子困在这荒山野岭,这日子过得慌,别说杀猪,连杀人的心都有。北原今后出息了,还得照顾照顾你二哥!”   北原年轻,被她不阴不阳地抢白了一顿,脸皮渐渐红紫起来,仍是喃喃抱怨道:“还照顾二哥哩,年终奖都‘照顾’进了你们两口子的腰包,统共这点钱,你们还来‘照顾’我,过了年我找你吃、找你喝去?”北原的未婚妻王巧云一直低头玩弄着手机,此刻抬起头来含笑盯着北原,眼风却直直地飞向西岭媳妇,用她一贯镇子里小家碧玉娇滴滴的语气道:“亲爱的,自家人输点钱算什么,二哥二嫂最疼咱们,你今天输一点钱给他们,明儿咱们结婚,他们一准回个一两万的大礼,是吧二哥?”西岭咬住烟嘿嘿笑着,他媳妇蘸着唾沫点钞票,夹了东渠一眼,偏头向巧云示意:“你这话说错了对象,该向大姐说去,大姐有钱,又大方,不在乎给你们个一两万的。北原你瞧瞧,大姐也输了钱,也像你这么斤斤计较吗?”北原不及答言,巧云娇声道:“哎哟哟,二嫂子尽说怪话,咱大姐是有钱人,阔气,输点小钱是九牛一毛,咱们能和大姐比?”   头顶上晃着一盏发黑的秃头灯泡,贺东渠在弟妹们半真半假的玩笑拌嘴中保持静默,毫无情绪地打量着这八仙桌上的几个男女。二弟西岭有着父亲的浓眉大眼,像个朗阔豪爽的北方人,可惜终年的屠宰营生使得这五官更符合一个屠夫,粗笨中带着猪下水的腥膻污浊之气。遇到他媳妇生气,他的脸顿时堆出猪大肠褶子一般的媚笑。他媳妇也是门当户对的女人,从小站肉铺吆喝的主儿,油腻腻的大褂披挂上阵,一把剔骨刀舞得神出鬼没。她颧骨高耸,两颊瘦削,牙齿微凸,天生精明刻薄的一张脸,特别喜欢赶时髦,去镇里把好端端的眉毛拔了,用廉价的眉笔描上两条蓝色僵直的假眉,有时候不当心,沾了一点血印子,或是走了笔峰画成连心眉,就会显得杀气腾腾。三弟北原继承了母亲的面相,白皙的面庞上长眉细眼,偏于阴柔,他是被母亲宠着养大的,脸上永远是三分不耐烦的浪荡神气。他的未婚妻巧云是镇里人,圆脸圆眼睛圆嘟嘟的嘴唇,很本分的模样,偏生喜欢撒娇,说起话来咬文嚼字,一字一句都蘸着蜜。最近怀了孕,保养得更加圆滚滚,撒娇时全身的肥肉都在跟着扭动,不是糖醋里脊,是糖醋五花肉。东渠打了一个哈欠,偏了偏头,不远的茶色玻璃窗映出了她的脸,玻璃上的水气把轮廓弄得云遮雾绕,模糊得看不清特点——她并无特色,把西岭和北原的相貌各裁剪一份出来就揉捏拼凑出了一个平淡无奇的贺东渠。   她姐弟三人的名字仿佛很有深远意境,这得益于她父亲。贺先生虽然只是一介农夫,小学文化,但很有点文人随心起性、点石成金的浪漫心思。他妻子生头胎时,贺先生正领导大队修筑东边的水渠,得知是个女儿,心中不免失望,随口取名“东渠”。生二胎时因为是个男孩,贺先生颇费了一点心思,请了小学里的语文老师来参谋,语文老师沉吟片刻,说:“有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长女既然叫东渠,次子就叫西岭吧。”贺先生颇以为然。按此类推,老幺必定名中带“北”,贺先生最远去过太原,以此作为纪念,取名“北原”。   贺先生的浪漫仅仅用在儿女的名字上,对于新屋的装潢,他倒是一点浪漫也没有,断然秉承了农人的实用原则,猪圈和鸡窝一个不差,客厅里也摆着家家都有的、土气到极点的八仙桌和踩脚高椅,桌子底下照例生着大炭盆,桌上盛着瓜子花生,墙上挂着美女挂历、明星海报和一桢帧泛黄的旧照片,正对墙上供着祖宗牌位的神龛,香火缭绕。这栋在东渠资助下修葺的新屋还没完全装好,几间卧室还没有购置新家具,然而按祖上的老规矩,新年必须在新屋里守岁迎新以图吉利,贺家虽然不是望族,贺先生在本地还是有点威望,事关体面,马虎不得,因此一力号令儿女们必须赶回来,即便是打地铺也得在新屋里过新年。未过门的巧云身子沉重,不乐意吃这苦头,鉴于贺家的坚持和她自己的一点小算盘,也跟着北原来了,被安置在最舒适齐全的西厢。西岭两口子去了东厢,孩子跟着贺先生睡。   东渠这晚跟着她母亲打地铺,新铺的瓷砖地板潮冷,东渠从衣柜里抽了两层棉被垫着,她母亲瞧见,在背后说:“弄个小炭炉子来烤烤吧,棉被留给小三子结婚用,套一床新被套就是新的了。垫在地上弄潮了起疙瘩,免得巧云回娘家搬嘴,说拿别人用过的旧被子打发她。王巧云不是个省油的灯哩,别看嘴巴甜。要不是怀了小三子的种,我和你爸爸是不答应的,她不如小三子以前那个和气,就是心眼多,灌小三子迷魂汤,硬是着了她的道哩。”“妈你说这些干什么,三弟都要结婚了。”东渠连忙打断她,朝西厢使了一个眼色,她母亲“哦哦”笑着,过去把门掩严实了。东渠把被子放回衣柜里去,炉子也懒得点,将就着躺下。   她母亲仍是在跟前一面收收捡捡,一面絮絮叨叨:“老二媳妇,前阵子来说现在的铺子小了,地方偏,靠镇子远,生意不好做,想盘下她爸的铺子。”东渠“嗯”了一声,她母亲等了一等,没等到下文,接着说:“她爸那铺子你没见过吧,又破又脏,泥巴地里糊滚出来的,说是个铺子,跟棚子差不多。可是咱老二说,就是地段儿好,近大路,挨着镇里,里一层外一层,里面隔起来就可以住得人。”东渠又懒懒地“嗯”了一声,心想她母亲从来不想今晚这么聒噪,跟掐了脖子的母鸭子似的,沙沙叫的难听。她想她从来没这样烦过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以为她盹住了,倚过来推了推她,她闷声道:“没睡呢,听着呢。“她母亲放了心,边脱衣服边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老二别看他牛高马大,他被他媳妇吃得死死的,软蛋得很,也亏了他服这个软,你听听村里头怎么说来着?妻贤子孝,老二是夫贤子孝!这老二媳妇,鬼精明鬼厉害,她那点心思我也明白,她开口就要五万,嗤,她爸那破铺子哪里能值五万?还不是想婆家掏钱贴她娘家?亏她好意思说出来,我可真没意思跟你说!”   东渠听着她母亲在枕旁的念叨昏昏欲睡,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的弟弟们还没出生,母亲独宠着她,冬夜里总能跟母亲钻一个棉被,听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说着说着她就安然入睡了。可是不知为何,她母亲最后一句话给了她无端的一个寒噤,像是从噩梦里猛然惊醒,一身寒意。她屏息静气地等着她母亲接下来的话,她母亲却是寂寂无语,在枕头底下摸索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了灰心之意:“除了你,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哪天死了就清净了,不操这份闲心。儿女都是讨债鬼,真没错。”她母亲摸出了一条看不清楚颜色的帕子在脸上擦了又擦。东渠也叹了一口气,爬起来拿过手提包,从暗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在她母亲手里,她母亲推回来,她又推了过去,塞进母亲枕头底下,劝道:“妈,妈,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老补贴他扣着自己,他们都是大人,都成家立业了,您能补贴到几时,榨了骨山东癫痫医院治疗儿童癫痫专业吗头绞了肉也贴不了一辈子啊!”她母亲也就诺诺答应着睡下。   农村的夜分外宁静,可是太过于宁静了,反而把一切微不足道的声音无限地放大,风雪夜归人的脚步声,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浴室里滴滴答答的漏水声,都是一重重极致的刺耳。瓷砖地板隔着一层棉被硌得浑身骨头痛,骨头也在嘎嘎作响。东渠睡不着,心里烦躁,只是翻来覆去地折腾。她母亲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轻声问:“望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东渠立刻就偃旗息鼓地消停了下来,她母亲也不敢多问,倒是隔了一会儿,她自己嗄嗄开口说:“他年前结婚了。”她母亲这次连叹息也不敢有,两人都沉默着装睡,渐渐地听见她母亲鼾声浮起。泪水终于滴下来,昏天黑地地盖了她一脸。   翌日是除夕,正是冬日里难得的明媚天气,姐弟几人帮着母亲进行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扫除。巧云是免了差的,坐在门口嗑瓜子看野景,北原虽然闲散无事,自小就娇宠惯了的,油瓶倒了都不会去扶一把,此时意意思思地拎了一块抹布随处打闲工,姐弟们也不去说他,随他自在。北原踱步跟着东渠,见四下无人,贴上来咬着东渠的耳根子笑道:“姐,姐,上次那个人,你瞅着怎么样?你们后来联系没有?”东渠故意问:“哪个人,我不记得了。”北原说:“那个啊,巧云的三婶的表侄子,巧云她妈介绍的,年前不是请咱们吃了一顿饭吗,豪庭的自助餐,你不记得啦?开家具公司的那个张总,矮矮的,胖胖的那个。”   东渠“哦”了一声,似乎有了点记忆,那个微微秃顶、直着鱼泡眼的男人,油脸上汪着笑,胖胖的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杀气腾腾的富态。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胳膊上反复触碰,戒指的凉意划过她的肌肤,狎昵、瘀滞的笑意让她不寒而栗。她把对这男人的记忆又扔回了心底深处,慢吞吞笑道:“张总啊,联系过。”   她最近习惯了留半截话在肚里,自己一截一截地吐出,要听的人一截一截消化,也不怕对方噎得难受。倒不是她喜欢故弄玄虚,只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好像大多数时候与这个世界和周围的人都无话可说,不值得说,不愿意说。二十岁时,一切都是新鲜玩意,说起来也总是叽叽喳喳小女孩式的兴奋,可是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她忽然有了一种无言的超脱和静默。但北原不这么想,他是真心为大姐着了急:“姐,既然他跟你联系,就说明他对你有那个意思,你怎么不趁热打铁呢?”东渠瞟了他一眼,说:“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北原道:“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他身边的女人又不少,你不抓紧,别人就抓紧了。”东渠笑道:“他要是喜欢上了那些九零后,也是正常,哪个有钱人不找年轻漂亮的,反倒喜欢我这个三十多岁的半凉黄花菜?”   哈尔滨看羊癫疯好的医院北原急白了脸,抓紧了她胳膊:“姐,你傻帽了吧,他说过对你有点那个意思,你看不出来?”她摔开他的手,沉下脸来:“哪个意思?你看出来了?你急什么,你姐姐是嫁不出去还是赖在娘家吃闲饭了?你们心里嘴里捧着的那个张总,究竟为什么武汉哪里能治小孩癫痫离的婚,你心里清楚得很,你把我推给他,不是往火坑里推?别的不说,我一过门就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后妈!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这样替他心急火燎的?”北原紫涨了面皮,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听到东渠说到“好处”,他浑身一缩,像被蝎子蛰了一口,跳起来分辩道:“胡说八道!我贺北原是图好处的人!我一门心思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姓张的再怎么差劲,人家有钱,不像李望春那么抠门,你资助一下娘家也值得他翻脸,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咱老贺家也指望不上他,再说,他都结婚了,你还想为他守节?”   “贺北原——”东渠气的浑身乱颤,一把将拖把扔到北原脚下,呆站在那里只是说不出话,眼泪渐渐涌了出来。她母亲听闻,赶过来抓住北原虚虚地打了几把,嘴里说着:“天杀的黄眼狗,大过年的惹你姐姐生气,看不打死你!”贺先生也过来骂道:“畜生,轮得到你这样跟你大姐说话,你妈你姐不打你,我打得!”贺先生是真动了气,捡起拖把就往北原身上横抽过去,不是巧云拦着,北原定会会挂彩。西岭两口子也来劝慰了半天,把东渠武汉看羊角风哪家靠谱委委屈屈地送进了西厢。王巧云又是端茶又是端水又是替低眉顺眼地道歉,东渠合着鼻涕眼泪,指天骂地地放了几句狠话,慢慢收住了怒气。   因这一闹腾,晚上吃团年饭也就有些闷闷的。北原无精打采,东渠冷眼相对,巧云那扇底生风、锦上添花的欢喜嘴只得禁了声。东渠胸头饱闷,吃了一点子饭就放了碗,饭后和北原两人去收拾碗筷时仍互不搭理。她系上围裙准备洗碗,他闷不吭声地一屁股挤过来,埋头洗起来,这倒是破天荒地第一次见他主动献殷勤。她一旁瞅着,脱了围裙递过去,他拿水淋淋的手一推,说:“不要那娘们的玩意!”东渠倒怄笑了,挤开他道:“我不心疼你,我心疼碗,你砸了划不来。你那花拳绣腿就不是来洗碗的。”北原嘻嘻笑着说:“我这花拳绣腿就是讨打挨骂的,姐一天不骂两句,我浑身不得劲。”她将洗碗布一梭子甩过去,脏水溅了他一身,他哦呦哦呦笑着轻巧地逃开了。一贯如此,他知道怎么惹她生气,也知道怎么讨她开心。 共 8235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