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抒情散文 > 文章内容页

【柳岸•韵】陪父亲最后十天

来源:镇江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抒情散文
摘要:早就想记下与父亲享受的最后时刻,一直没有勇气写下去。但想想这些年我的成长,都有着父亲的性格影子,感恩父亲,我不能沉默。 一   有的日子刻骨铭心。   1980年7月8日,我收到以父亲名义拍来的电报:回老家工作。我没有犹豫,去了校办,将电报稿呈上。校长看看电报再看看我,反复几次,最终点头,我从留在读书城市就业的10人名单中自动退出。   7月10日上午,我乘着颠簸的小客车将报道信交给一所乡中学的校长,就匆忙赶回了老家,我要好好陪着孤独而病重的父亲。   从毕业前接到我叔叔写来的只有寥寥数字的一封信里得知,父亲身体很不好。   “回来了?”坐在自家门口的近邻六母并不惊喜地问我,我点点头。   这几个字,有着太多的潜台词。按照六母的语气,应该是这些意思在其中: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还知道回来啊!现在回来还不算太晚,别有遗憾……   我毕业了,本应会受到一向疼我的六母的热烈欢迎,甚至起身拥抱,她对我的“亲”,几乎胜过亲她的9个孩子。尽管她不认字,也不会说“学成归来”之类堂皇的话,可总应该笑脸以对,我甚至想向六母炫耀我走过的路,让她为有出息的我而兴奋。她垂着眼帘,脸上不生一丝笑意,就像一个陌路人,不惊不喜。   父亲平躺在土炕上,肚子上搭了一个小破被子。我急忙握住他蜡黄的手,他反将我的手握住,力度不大,闭着眼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然后拍了两下,将手缩回,干枯如柴的手,黑黄交织的颜色,就像老秋时节被砍下的枯枝,没有生机。血管绷起,汩汩蠕动,这或许是此时能够表达出的兴奋。他的手就如揉成团的纸球放开一样,褶褶皱皱的,我怜惜地轻轻捏住手背的皮肤,抚摸着,再也不能弹回去了,就像薄如纸张的皮肤从他手上的肌骨完全剥离开来,在褶皱的沟壑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斑点。农村人并不怕老年斑爬上脸和手臂,可我知道,父亲已经无力给老年斑爬上身的机会了。   父亲松开了手,现出一张折叠的纸。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以字传意。我放开来看,是欠生产队上的80多块钱,还有借邻居的70多块钱。一张账单,传达的是父债子还?不是,是我求学期间的欠账。“回老家”就是为了这份账单?我收下,义无反顾。   叔叔和六母在我老屋的院子里低声说话,将屋内让给了我们父子相见。   “孩子,你老……爹,”六母把“老”和“爹”这个词拉开说,似乎是想预告我一个悲惨的结局,“他听说你今天回家,一切针药都停了。”这是死亡前的相见,不想继续痛苦下去?或许父亲想省下那些针药钱?我手里攥着那张债单,眼圈跑泪。   父亲患的是肝腹水,肚子已经臌胀得如一丘小山,一个多月就靠村里的赤脚医生每日到家用针管子从肚子里抽取污水,这是延续生命最无奈的选择,父亲也明白,腹水不是人体正常的代谢,而是在掏空他的身体。任何挽留,都是在等待与我相见的时刻,就像所有的老人闭上眼前要看一遍他的亲人,父亲只有我这个儿子,归来了,他不会有再多的遗憾。   夕阳射在窗户上,这道景色与父亲的生命如此吻合,是最后一抹,总是射着一缕告别的光芒。景色里最平静的就是每日的夕阳,我希望夕阳每日射向我家的窗户,而不能与父亲的离世生出联系。软弱的光线,无精打采,似乎又不想很快遁去,在窗玻璃上游弋着,拖延着最后的时光。   父子相见,父亲眼角没有挤出一点眼泪,我觉得他的泪腺已经枯竭,或许是他不想把懦弱传递给我,眼角褶皱的纹络里似乎都是爬满了灰尘,很久没有用泪水洗涤那些皱纹深处的污垢了。他是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男人,但我想起我考学离开的那天,他站在街门前目送我的时候,眼里是噙着泪的。如今他不能站在街门前迎接我回来,这滴幸福的泪硬是憋进了深深的眼窝。      二   父亲面对生活的从容态度,给了我不断追梦的可能。   我们家三口,我是被认领的孩子。父亲说,不是传宗接代,是想有个像样的家,这个“像样”,我想应该是生活的常态与希望。我高中毕业那几年,所有的生活希望都要我改写了,他很自豪,这些希望对于他而言,就是普通人家谁都可能办得到的事。   “孩子,如果你想盖房子,我跟邻居借60块钱给你。”毕业那年的秋上,父亲把改善居住条件的想法说出,“20块钱买一根铁梁,15块钱买两行檐瓦,25块钱买三车白灰,剩下的就自己动手吧。”   我叔叔是个泥瓦匠,利用假期和毕业后的一些边角时间,我学会了砌墙盖房子,那时候,谁家盖房子,父亲总是拄着拐杖在房基周围看,我想,他是为儿子可以成为构建理想而自豪。父亲向来是严肃的,且从来不会正面肯定我,他能够说出那番话,是对我充满了信心。父亲给我的自信,让我少了犹豫,所谓“未雨绸缪”,根本就不是我的性格,也不是父亲的顾忌。一个秋末,一个初春,我利用下工后的时间,起早贪黑,亲手盖了四间新房。这在当时,简直就是神话,因此,有邻居就上门提亲的,父亲对我说:“人家可不是看着我们盖起了四间房。”是看上了我的什么?父亲的话,总是留给我思考。后来想,或许是看上我肯于出力,有办法改变生活的能力吧。搬进小房子的那个晚上,父亲亲自做饭,让我和妈妈上炕坐着等。父亲闯荡过朝鲜,在新义州主要是开菜园打理饭馆,厨艺不错。家里没有肉,他早就宰了一只鸡,余下的都是素菜,记得有七八个盘子,那顿饭很丰盛。饭后,母亲收拾饭桌,父亲坐在炕头,对我说,这顿饭不是庆祝我们搬进新家,是给你一次慰劳,能够改变生活,才是男子汉。父亲说话的时候,没有直视我,眼睛故意避开我的目光,我发现父亲眼角闪着很不易见到的泪花,他没有鲜花给我,却用一个父亲的感动激励了我。   高中毕业,我是喊着“哪来哪去,社来社去”的口号,走进最广阔的天地的,在农村大有作为,这是我们那一代青年的信仰。我推过小推车,不甘落后;我当过小队大队会计,打一手呱呱响的算盘;在农业学大寨的日子里,我做过水利农田规划员,成片的梯田,笔直的沟渠,从我的测量仪里诞生。父亲也有了炫耀的资本,在那些老头靠墙聊天的人群里,父亲好像焕发了活力,不再沉默寡言。我回家发现,父亲的眼神不再是严肃忧郁的,似乎恢复了他英俊帅气男人的样子。   高中毕业四年的时间,我们家的年终收入终于结束了赤字,每年可以盈余四五十块钱,日子蒸蒸日上。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决定考学,而且一举成功,拿到通知书,妈妈脸色有些黯淡,小声嘟囔着:“刚刚过上好点的日子,说走就走了。”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母亲无语。离开家乡去陌生的城市上学的那天早晨,父亲始终在街门口坐着,我登上顺道的拖拉机,转头看见父亲用衣袖在拭泪,我的手在空中不敢放肆地挥舞,就像被绳索捆住,僵直地举着。他始终将感情压抑在心中,或许他知道一个男子汉将来去奔前程需要的不是同情和可怜,而是该离别就不要悲伤,就如他16岁离家闯关东再到朝鲜谋生,骨子里有的就是硬气和霸气,即使流泪,也决不将软弱传递给我。   是的,父亲不会轻易落下眼泪,他在病痛面前,有的就是默默承受。我劝父亲继续找赤脚医生抽取腹水,他摇摇头,脸上不起波澜,我所能够做的就是减轻他的苦痛,在生命走向死寂的时候,他选择了等待。我曾转身流泪,叹息自己一个穷学生兜里没有一分钱,我看书知道给东家做事家里有困难可以预支薪金,曾经想到去学校预支一个月的薪水,但我无奈地摇头,不想给单位领导不好的印象,还是选择了与父亲一起煎熬。   我轻轻抚摸着父亲胀起的肚子,他用手挡开;我试图用枕头垫高他的头,他做着拒绝的手势;我比划着用针管抽水的动作,希望减轻他的痛苦,他瞪我一眼,再缓缓闭上;我搬动父亲浮肿的腿脚,他使尽力气拒绝。   父亲一生,无人喝彩,我们父子聊天的时候,问起他的不凡经历,他也不愿意给我讲,跟父亲说起在朝鲜的事儿,他只告诉我他做的打卤面很受欢迎,告诉我朝语“面条”怎么说。他要走了,我必须给父亲一个仪式,这个仪式就是絮语他生命最辉煌的时刻。      三   卧病的父亲已经是一本老书了,书页破碎了,内容也不连贯了,可我还是想读成一篇完整的父亲传记。   我和父亲并卧在炕头上,没有什么草稿,想起什么就说几句。   在东北老林子里扛木头的时候,你挣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是啊,父亲羞于说起读书,他只识得几个字,年轻时有的只是一身的力气。他是家中的老大,他腰缠着挣来的辛苦钱跨过鸭绿江,走向更远的地方再淘金。有梦想就要付诸行动,高中毕业四年后,我选择考学,也应该有你的精神激励。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不能舍弃,就无法拥有未见。记得我们父子闲聊,父亲说过很理性的话,幸福从不来敲门,你得学会自己出门寻找。   祖父的一封信唤回了你,要回家完婚。结婚后第三天,你就带着亲爱的妈妈再度跨过鸭绿江。在朝鲜的那些日子里,你没有置办什么家产,深知异国他乡,留得住的是和妈妈厮守的可贵,给妈妈购置了太多的绸缎,还为将来的儿子准备了六件被面褥面。朝鲜战争爆发,你什么也不拿,携着母亲,抱着那些绸缎,仓皇回家,你说,在外的日子没有在家安分。   是啊,再穷,还是自己的窝,这个情结也传给了我,我在外的日子常常想家,不是我不够坚强,都是你爱家的魂灵扑向了我的身体。   你深知自己的前途不会有向好的转机,需要常年药片不断,可你还是用海外淘金得来的钱,给祖父购置了一处五间房的大宅,你从来不跟我说教,做儿要行孝,就是用付出告诉我什么是孝敬。你应该知道剩下的那些钱可能用不了几年就坐吃山空了,吃药靠省,痛了再用药,赤脚医生那都记着你买药没有给钱的账单,妈妈从集市回来,有了卖鸡蛋的钱,你马上愧疚地小声叮嘱,药钱赶快还上。   诚信,在你这里不是举臂宣誓,是骨子里就有的坚守。   你的心思可能就是不能让人忘了你的存在感,我听说,你和妈妈是抬着一捆绸缎绒缎走进村部,要捐献演戏的大幕二幕,只有一个要求,在大幕的右下角刺绣着你和妈妈的名字。荣誉,你看得如此郑重,你想将名片刻印在村民的心底,每当启幕,大家看一眼,知道一个游子归来,没有忘记家乡。这种情结,一直种在我的心里,能够让人记住,没有多少意义,但对于一个人的情感寄托,所选择的方式就是意义的全部所在。   你用行动告诉我,一个人永远不可忘恩负义。你有着严重的腿疾,队上分配粮草,都是那些年轻人撂在小推车上给我们捎回来,你也知道笑脸相迎太过苍白,但你什么也没有,只有满脸的笑容。在队上的年轻人从四丈深的土井顺绳爬上来的时候,你端着熬好的姜汤,递给年轻人,你说,生姜园边种了很多,赶上用处就好。驱寒送暖,就这么简单。“勿相忘”是你的口头禅,你以微薄之力来感恩,你没有留下欠账,还上了每一个人情。   你说,自己就是一个病秧子,早该走了,为了生活,队上每年安排你在自家门前“倒粪”(将土杂肥捣碎),每日可以挣三个工分,你说不少了。青壮劳力一声吆喝往田野走去,你就扬了粪耙,生怕被人说偷懒。傍晚,就等着妈妈喊你吃饭,你想享受那种“相敬如宾”的诗意。本来可以无限延长“倒粪”时间,不耽误秋种就可以,你早就干完了活儿,说自己的脾性不喜欢磨洋工。   父亲美好的往事,已经很遥远了,我珍藏在心底,在父亲临终前,轻轻一唤又跳跃而出,成为是给父亲弥足珍贵的风景,也是我给父亲的最后礼物,礼物微薄,可我能拿得出什么,什么也不能。      四   父亲是自己默默地送走死神的。   陪伴父亲生命的最后10天的日子里,不分昼夜,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往事,父亲闭着眼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那么淡定安宁,时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相信,在生命无能为力的日子里,只有那些美好可以抵御死神的残暴。在西方,人死亡的时候,有祈祷,我明知任何祈祷都不可能回天,只能这样絮叨着往事,你是最不喜欢听絮叨的男人,你第一次这样耐心倾听,是否像儿子给你演奏一曲两个人的交响曲?这也是你人生最安静地听完曲子的一次,感动无需雀跃,更用不着手舞足蹈,你已经舍弃了这些苍白的互动方式,以沉静倾听的态度,度过最后的时刻。我是最没有耐心的人,我走上讲台,学会倾听孩子们的声音,不是从《教学法》这本教科书上学来的,而是你给儿子上了最后一课,使我深知倾听的巨大力量。   死神迟早都会来临,可我没有想到,是在7月20日的凌晨三点,我和你并卧而眠,当我在那个点醒来的时候,我惊讶万分。明明是我握住了你的手,说着话我们一起入眠,可你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成了定格的瞬间,我使劲挣脱,可你的手指几乎抠进了我的肉。我知道,这个时刻,你是想让我知道你要离开,可我睡得那么香甜,你不忍心叫醒我。紧紧地握住手,将所有的热量和要说的话都注入在最后的一次用力。   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只留下最后一次握手,就阴阳相隔了。父亲有不堪的沧桑,我有幸福的时代,父亲无需多言吧,握手,就是一次生活的最好接力。父亲没有留下遗言,可他的手势告诉我,握紧手,走过艰难;他的眼神,满含期待,期待儿子的将来,尽管将来很不确定,但慈爱可以温暖我前行。他没有财产,无需分割,可能是他的内疚,可二十三年的养育之恩,是留给我人生最宝贵的财产。他没有遗憾,遗憾不足以解释他的离开,因为恰逢此时,他完成了一个父亲的使命,可父亲不知道这样会留给儿子一生难以缓释的痛。他没有留下一句话,也许贪睡的我没有听到,但父亲一生的经历就是我的榜样,我不能重蹈他的足迹,可为了生活而闯荡,为了家庭而隐忍,为了儿子成器而默默坚守生命,足以让我号天泣血。   父亲留给我10天陪伴的时间,不在长短,他已经无憾了,这是那封电报上的“回老家”的所有意义。我回来了,就为了最后的十天。不可能改变现状,那就用温暖呵护自己的世界,送走一个不可挽救的生命。   我母亲早父亲半年走了,父亲随之而去,我们家只剩下我,那个孤寂的屋子,那个凄凉的院落,我不想回去。人们很向往“无后顾之忧”的生活境界,我却感到了莫名的凄凉,我很希望还有所“顾”,却不能“顾”,回首都是不堪的画面。我躲进那个乡下的中学,一心教书,几乎没有朋友,一个同学打听我的去处,多年以后才知道我在一个边陲,消失了自己。面对市井的噪杂之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与我无关了,那段时间,我不敢接电话,生怕被人安慰,无非都是“节哀顺变”的客套,我希望自己慢慢遗忘亲人离去的苦痛。我不敢回到我的老家,不忍再看那把门锁,更不敢打开锁住的心,重温过去的画面。我不敢在老家的街上走,因为我怕重蹈街道上曾经留下的每一个足印。甚至我不敢去商店掏出衣兜里的钱买这买那,因为父母没有花过我的钱,我怎么可以奢侈,怎么可以自顾自。我是一个倒头就睡的人,可那段时间,噩梦常惊扰我,伸手去摸,好像父亲握住了我的手,我一身冷汗,半夜,我起身端坐,用心陪着父亲,我那时想,人死之后,灵魂还在,需要时间解脱,我只能陪坐。   父亲躺在炕头上的十天,我第一次学会了擀打卤面,我用筷子夹起一根放进父亲的嘴里,一直没有咽下。父亲是手艺不错的大厨,他不喜欢我做饭的味道?不是的,他是想慢慢咀嚼人生最后一餐的味道,父子相温的亲情,咂摸多少遍,都还是回味无穷。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不能躲过生离死别,能够把最后一别变得少一点遗憾,多一份无愧,就好。我没有给父亲说一点不足,男人之间往往首先看到的是对方的不足,父亲性格里的耿直和倔强,常常受到我的诟病,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里埋藏了很多生活的隐患,但那个时候,父亲是不想改变的,唯有美好,唯有安详,才是对生命的最好相伴与相送。   父亲走了,我没有给他一个庄严的仪式,他没有听到我唱一首挽歌,就悄悄地告别了我。   “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大痛,子欲养而无能,又是怎样的痛?好在我用心用情陪伴了父亲十天。   是年,父亲51岁。      2019年10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癫痫大发作应该怎么办癫痫病最好的治疗方法吃什么好?哈尔滨癫痫病如何治疗好手术治疗癫痫疾病效果到底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