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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听取蛙声一片(散文)

来源:镇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伤感散文

川端康成曾说:一听到雨蛙的鸣声,我心田里,忽地装满了月夜的景色。

月夜是没有的。

傍晚的一场细雨,好似春和夏在纠缠不清,绵延几个小时,直至给天地打上黑的底色。公婆跟村里留守的老人们一样,夜幕一拉上,就接到上床睡觉的信号,早早地熄了灯。

时候还早。斜倚床头,捧一卷线装书,消磨时光,也酝酿睡意。惨白的日光灯光,打在做旧的泛黄的扉页上,竖排的方块字,从右至左,从上到下,于眼前枯蝶一样一一飘过。

后窗外铺呈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白天里瞧过,个个养着一汪春水,揽蓝天白云入怀,梳妆打扮着,跟后宫佳人一样,等待不久后秧苗的临幸,渴盼着滋润和丰腴。而今是夜里,它们倒掩了心思,藏了身形。

看不到一丝灯火。村庄,入了酣梦。

清风半夜鸣蝉。没有蝉鸣。蝉儿还在泥土里,为即将面临的一次次阵痛,养精蓄锐。脑子里,闪过“蝉蜕”一词,寓意丰满。

却有蛙声。

初单薄,微弱,“咕——”,“呱——”,“咕——”,“呱——”,一只唱,一只和,一问一答,带着犹疑和试探。继渐厚实,喧闹,“咕呱咕呱”,“咕呱咕呱”,一声声问,一声声答,问得大胆,答得响亮。

就像擂着战鼓。鼓声雨点般,密密麻麻地倾泻。又像大海涨潮。一波波潮水,万马奔腾般,卷起千堆雪。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循环往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恍如天籁之音。绝不亚于一场班得瑞带来的听觉盛宴。

放下书,静卧。听取蛙声一片,听取村庄最真实的呼吸,听取大地最响亮的脉动。

小的时候,还在乡村居住。一条蜿蜒的小溪,孕育出一溜排稻田,草鞋底子似的顺着山势从下往上,码了一摞。

“布谷布谷”,随着布谷鸟的歌唱,乡亲们牵出牛,套上犁,耙拉平整田地,打上底肥;又一个个扒开自家稻田旁的豁口,清盈盈的溪水就唱着欢歌,把一块块田注满,浸润,收拾打理出一张张舒适的产床。

忽然就有那么一天,震耳的蛙声叫绿了稻田,唱开了稻花,请出了稻穗。勤劳的蛙,为丰收,准备了一场欢天喜地的打击乐。

那时的乡间,不缺乏诸如蛙的歌手,比如蝉,比如蛐蛐儿,比如蝈蝈儿。它们,一个赛一个地,唱出了乡村的魂,唱出了生活的底味,唱出了生命原始的心音。

听它百遍,也不厌倦。

此一时,彼一时。蛙声牵出丝丝缕缕的记忆,如蛛网,如水系。

那是如今天一样的黑夜。没有雨。小小的我蜷缩在木床的一角,从被窝里悄悄探出半边脸,睁大眼睛看着无边的黑暗,老人们故事里的妖魔鬼怪,一时幻化成各种形态,逼过来,围上来,狰狞又可怖。

一阵阵蛙鸣,刺破黑暗,单调,又落寞无助。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刚放进油锅里的鱼,木床吱吱作响。

母亲睡不着。揣着心思,睡不着是自然的。敏感如我,我也是。

就在晌午过后,因了一件小事,三叔与母亲之间又发生了冲突。两个人站在各家门前,拍着大腿跺着脚跳着对骂,直差像斗鸡那样扑到一起,啄个头破血流。如此的争吵,甚至打骂,三天两头都会上演,虽已司空见惯,然而歇斯底里的对骂,和拍腿跺脚的噼噼啪啪,宛如一根根银针,还是刺得我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心在异样的血缘亲情中,一遍遍被凌迟。缩在一角,冷眼旁观。就看见四溅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三叔说母亲把自家田里的石头扔到了相邻的他家田里,咬着牙切着齿地骂母亲烂手烂心。母亲嚎叫着赌咒发誓说没有,谁要是冤枉了人,必将烂嘴烂心肝,烂得流脓长蛆。争吵最终以三叔恶狠狠地摔门进屋结束,临进屋前还放下一句狠话,我自家田里的石头都做了记号,你要是不把扔的石头捡走,哼哼,我要你好看!

历次的争斗中,母亲没少吃三叔的亏。她知道,要她好看,会是怎样的“好看”。

一片黑暗里,母亲悉悉索索地起了床,打开手电,又把我摇了起来,塞给我另一只手电,小声吩咐我,别出声,跟我去田里。母亲扯着我,仿佛一只准备捕猎的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提了一只筐,虚开后门,停顿下来左看右看,方扯着我迈出了门。

夜深沉。远处的蛙鸣,有一声,无一声。

昏黄的手电光圈罩着自己的脚,黑暗踩着微弱的光明,忐忑不安地无声跟随。每每惊起一两只歇下的野虫,它们猛然跳跃,从手电光里窜过,划出一两道光的弧线,惊得心跟着一起一落的。

躲在黑黢黢潮乎乎的田坎下,学着母亲的样子,捡起石头轻轻扔到筐里。每捡一块,心里就犯嘀咕,这石头做了记号么?记号在哪儿呢?这么多的石头又怎么做记号呢?母亲不是发誓说没有扔石头么?又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偷偷潜来捡呢?到底会不会烂心烂肝呢?……

奇奇怪怪的想法,搅得我犯迷糊,人跟着上眼皮打下眼皮。突然,“呱——”的一声,尖细,又戛然而止,一只被惊到的小旱蛙慌慌张张地逃窜进茂密的草丛,也惊醒了我,吓得丢了石头,趴伏在地,引来母亲小声的斥责。

哪里又突起一声响亮的狗吠,母亲赶紧拉了我,凑近高高的田坎,熄了手电,缩起身形躲了起来。竖着耳朵听,再没有别的动静,方才打开手电,继续捡石头。

远处传来的蛙鸣,若有若无,陪伴着我和母亲,作了一出特务片的背景音乐。

终于,捡满一筐石头。母亲带着我回家。依然是悄无声息,轻轻推开后门,又轻轻插上门栓。母亲把一筐石头,倒在厕所周围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一件什么大事似的,长长地吁了口气。上楼,睡觉。

脚探到母亲的内衫,潮潮的。我的后背,也是湿漉漉的,手心也是。奇怪,天并不热啊。我还在思考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母亲那头,却传来了平稳的鼾声。

先前的蛙鸣,依然破空而来,单调又落寞,还……

还什么,真不是当时幼小的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也在月华如水的夜晚,听取蛙声一片。

皎洁的清辉,倾泄到起伏的大地,仿佛覆上一层丝滑的牛乳。院子里的大梨树,影子投射到地上,细碎的月光透过树叶,像是谁的巧手三下两下,就剪出一幅剔透的窗花。微微的山风潜过来,送来稻花的清香,和野虫的吟唱。

斜靠在梨树下的竹躺椅上,看天边若隐若现的几颗星星,看调皮的风儿摇曳着窗花,看月儿把梨树的影子,拉牛皮糖一样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耳朵也忙着,听各种各样的蛙鸣,汇成歌的海洋:有的低沉、短促,有的高亢、悠长,有的微细、尖锐,有的粗犷、响亮,有的缠绵、婉转,有的欢快、甜蜜……

奶奶、父亲、母亲坐在一旁。奶奶摇着大蒲扇,母亲刮着土豆皮,她们都在听父亲说话。从三叔、三婶与母亲吵架、打架以来,夹在中间的奶奶,已经很久没有与其中的任何一方,坐在一起了。父亲在外工作,很长时间才会回来一趟。

这样和谐的场景,还真是难得。因为难得,也印在了幼小的我的脑海里。

记得当时父亲谈的是小姑。小姑在读师范。父亲说小姑聪明懂事,按她的成绩该是上高中读大学的料,可惜家里实在是供不起。又说小姑在师范念得不错,在家乡那一方,能够像小姑那样念到师范的女子,可是少之又少。父亲的话里,无不充满对小姑的愧疚,和赞赏。

在一旁静静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的我,愣头愣脑地接了一句:你们等着吧,我将来一定比小姑还要有出息,我要念到大学去!

奶奶眼神复杂地望着我,母亲的眼里带着扬眉吐气的渴盼,父亲则欣喜地看着我笑,若有所思。

那时的自己还小,眼中也只有村庄四周连绵的山峰围起来的那片天空,不知道交响乐是何物,不知道大学又是什么模样。却在蛙声组成的田园交响乐里,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许下了人生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承诺。

蛙在稻花香里,说着丰年。许是受自然和泥土的影响,我倾听到了自己的心曲,播下了一粒种子,期盼着来年能够跟蛙一样,大声吟唱丰收。

想想,都觉着不可思议。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在我心中,还有一曲蛙鸣,萦绕心头,萦绕在漫漫人生路。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蛙,一只长久生活在井底的蛙,一只虽在井底眼界和心界却比天还宽比海还深的蛙。

他是我在网络上结识的朋友,大哥——井底蛙,一个站在地狱门口也要坚持唱歌的轮椅诗人。

与他相识,起于“文学联盟”。被水水拉进“文学联盟”社团以后,在群里最常见的一个称呼就是“蛙哥”。那时的我,相比于现在和那之前的我,言语要多一些,跟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群里嬉笑打闹,谈论美食,谈论孩子,谈论作品,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跟联盟人一样,我也称他“蛙哥”。

蛙哥是散文主编,我喜欢小说在小说组,却经常串门跑去蛙哥的散文组帮忙审散文,闹得晗夫跟蛙哥小小地“抢”了一把。

第一次编辑蛙哥的作品,是散文《山东棒子》,2012年10月15日编辑,这也是我第一次在网络里编辑文章。犹记得五行“处女按”,我琢磨来琢磨去,来来去去检查了好几遍,才忐忑不安地点击了发表。慢慢就得心应手了,甚至尝试着编辑诗歌。跟蛙哥说自己不会写诗写不来诗歌的编按,蛙哥说,不要紧,我的诗歌随便你弄。有了他的许可,我真就拿他的诗歌开刀,一试再试。蛙哥不时还发上几句鼓励:妹子,诗歌编按只需要把自己的第一读感如实写出来,就好。丫头,就是这样弄,弄得不错……

因为种种原因,联盟越来越不景气,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跟蛙哥在苦苦支撑。我最怕的还是编辑诗歌,每遇到此,就在群里呼一声,蛙哥总是第一时间不声不响地去后台把文给编了发出来。那段日子,不是蛙哥编辑我的文章,就是我来编辑蛙哥的作品,我们常常相互调侃,又发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后来,风雨飘摇中的联盟到底是解散了,联盟人四散天涯。跟蛙哥的联系却从没中断,反而更加紧密。我们彼此认定,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喜欢蛙哥的文字。他以文字为载体,写自己最爱的母亲,写拉着二胡的父亲,写照料自己的弟弟弟媳,写村庄,写邻居,写巴根草,写羊角葱,写牵牛花,写自己爱着的人和平凡朴实的生活。不管是诗歌,还是散文、小说,都带着清新的田园气息,带着浓厚的烟火味道,接地气得很。如他所说,他无以为报,只能选择文字。他把满腔的爱和深沉的乡土情结,化为文字,作为一种真挚的感恩方式,读来让人动容,又激起心湖的涟漪。

跟蛙哥说起喜欢他的诗歌,又叹息自己没有灵性,写不来诗。蛙哥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又送来一个拥抱和一枝花花,说,丫头,谁说你没有灵性?你只是写诗写得少而已。一句“丫头”,顿觉亲切无比,仿佛真有一位带血缘关系的大哥就站在面前,亲昵地刮我的鼻头。我生日那天,蛙哥写了一首《有花名素馨》的小诗给我,我在屏幕这头的感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素来不知如何表情达意的我,给文字配了唯美的图片,转到我的空间,作为珍藏,时不时地打开,细品。

更敬佩蛙哥的精神。从蛙哥的文里,和一些交谈中,我多多少少了解到蛙哥经历的磨难。真正震撼我心的,是文君姐的文章《海的儿女》,那是文君姐赴山东海阳与蛙哥见面的真实记录:

我定眼注视着蛙哥:臃肿的身躯怕是有两三百斤,一动不动,端坐如菩萨一般,肥胖的双臂无法行动,双手交叉放在皮球一样的肚子上,头只能微微后仰和前倾,左右摇晃不过十来公分。我依偎在他右边肩头上时,他曾努力地将头侧向我,期望用头挨近我,却无法转动半分。

蛙哥面前是一陈旧的小炕桌,桌上摆着键盘和鼠标,一米开外依墙的小柜子上,是一台电脑和一台14英寸的彩电,这是他通往大千世界的另一扇窗口。

蛙哥努力前倾着身子,十指在炕桌上移动,左手落在炕上,摸索出一把捞痒痒的孝子手,而后,用孝子手伸向电脑按钮。电脑启动后,他艰难地用左手托住右手腕,在键盘上敲击,当一个个字符跃上屏幕时,汗珠也从他的头上渗出……

“蛙哥,二十多年,你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啊?”我不止一次这样问他。

“宝贝,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过不去的坎。”蛙哥用极为平静与淡然的口吻说着。……蛙哥告诉我,吃饭时,尽量不吃流食,无法使用餐具,就用手指抓住食物,尽力俯身接近手指,将食物喂进口中。为了减少排泄,他几乎不喝水,在他的炕左侧下,有一马桶,每次方便,都需要几十分钟才能将身体挪至一尺开外的洞口。而长期压迫下,褥疮常年折磨着他,每一次挪动,都不亚于一场战争,那是意志与病魔的搏斗。

……

——文君姐的这些文字,在我心里煮得烂熟,每读一次,素来薄凉的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无法想象二十多年来,蛙哥就这样被囚禁在一方土炕的天地里,如他的ID“井底蛙”一样,只能透过窗户勉强看到外面的那一小方世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长久的折磨,亲情和现实的煎熬;无法想象,蛙哥是怎样坚持活下来,坚持创作诗歌吟唱生活,坚持默默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在我们面前呈现一个达观开朗,幽默风趣的自我。

蛙哥曾写过一首名为《井底蛙》的小诗,诗中这样写道:

把日子折叠起来

翻过来是阳,翻过去是阴

把月亮当成一张饼

一天啃一口

一天比一天瘦

天地何其大

一面竹筛,就能扣过来

星星有几多

稀稀落落

像饭后碗底几粒米

太阳是我的远亲

他在夏至的这天

远远地,斜了我一眼

——似乎更能探到他心底的忧伤,愤恨和向往。也更能理解他呼出“阎王小鬼你走开,地狱门前我唱歌”时泣血的无奈,体谅那股子为情势所逼的山东汉子的豪迈。

而蛙哥最近在一篇名为《生命的契约》的散文里,开篇即是“我的世界是阴阳颠倒的世界“,只这一句,我自以为坚硬的心,又一次如精致的瓷器,碎得叮当响。

总想着要为蛙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做到。红枫论坛是蛙哥的根据地,想在精神上支持他,去论坛发过一些小说和散文,终因种种原因,也没有坚持下来。蛙哥的老父亲住院手术,需要一大笔钱,虽然也在朋友们中奔走了一段时日,到底还是没帮上什么忙。蛙哥的朋友们凑钱帮他出了诗集,我也是事后他把诗集寄给我时我才知道。就连答应蛙哥的到海阳去看他,尝尝他家院子里的樱桃,也是一拖再拖,樱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都几个轮回了,我还没有启程。

蛙哥却时刻记着我,还有我家小子。我受了委屈,他第一个发消息来,表示坚决站在我这一边。他行动不便,却在网上给我购买了他家乡的特色吃食,千里迢迢地寄给我。又在小子生日前夕,网购东西寄来,说是舅舅送给外甥的礼物。礼轻情义重,我懂,蛙哥。

静卧床头,听取一片蛙声。什么时候枕着蛙鸣入眠,倒是不记得了。醒来,只有梦里,蛙声一片,在稻花香里说着丰年。

还有一个人,在那儿冲我笑,冲我招手,说,丫头,我这儿的樱桃,又熟了。我等着你来,一定!

是啊,今年的樱花比往年迟开,却也是了无踪迹了。而我这儿的本地樱桃,上市还没尝几次鲜,就在连绵的雨中,消逝不见了。

我,又一次食言。

这蛙鸣,注定要在我的生命里,吟唱,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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