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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低处的尘埃(散文)

来源:镇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诗歌词曲

早晨六点半,我家的门铃就响了。打开门的一瞬,我有些惊异。几个月不见,他面色憔悴,瘦小的身躯更加单薄。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身旁搁着一个圆鼓鼓的大面袋。我知道,那面袋里面,一定是装满了乡下新鲜的五谷和菜蔬。

他已是习惯了来我家时进门换鞋。我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下。他脱下那双沾满泥土的青布鞋,我看到,他的脚上竟然没有穿袜子。

呵呵,走时匆忙,就忘了穿袜子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妻子将我的一双袜子拿出来,让他穿上。

他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欲语还休,极不像以前来我家时那种轻松健谈的模样。

他是我和妻子结交的一位乡下朋友。

十几年前,他租赁了我们单位的一间门头做着蜂产品的小生意,吃住都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我和妻子都经常光顾他的小店。他的生意有些冷清。他说他一个人常常闲得发慌,就盼着有人走进他的小店,哪怕不买他的蜂蜜,哪怕只是和他说几句话,他也会很欣慰,很感激。

他身体不是很好,体质瘦弱,有些面黄。我猜测他身体的某一部位可能有不为人知的痼疾,却没好意思深问。他没有多少文化,却很善谈。时间久了,我们知道了许多他的故事。由于家境不好,三十多岁的他最终与一位死了丈夫的女人结成夫妻。那时,他结婚没几年,他的女儿还没有出生,只有一个儿子,是妻子带来的。他时常会对我们说起他的儿子,说起儿子时他的眼里会放出一道亮泽,会有一些生动呈现,让人觉得他说的就是他自己的亲儿子。是啊,一个能够使父亲眼睛发亮的儿子怎能不是他的亲儿子呢?

他一人在外做生意,又时常惦记着家里,便城里乡下来回地跑,生活得颇为艰辛。我的妻子也是出身于山里人家,总好怜贫惜弱,便时常在生活上给予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说他从心里很感激我们,因为我们没有瞧不起他。他虽贫穷,却也很慷慨,经常会将一瓶蜂蜜,或一袋乡下的米面,一篮新鲜的时蔬硬带进我家的门。一来二去,我们变成了朋友。

几年后,由于生意一直不好,他不在城里卖蜂蜜了,退了房子回到了乡下的家。他回去后,我们两家仍然经常走动着,像是一门亲戚。

在乡下,他和妻子一起养蜂,养蚕,还种着十几亩地,农闲时他还会出去打工。身体不好的他和妻子一起为生计劳累着。那些年,他们的每一个日子都是用节俭和勤劳构成的,这样的日子,也终归是让他们获得了一些回报。这些年来,他们翻盖了房子,生了个女儿,儿子也渐渐长大,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可以出去打工挣钱了。他们的日子多了一些安宁和幸福的味道。

我和妻子时常邀请他们来我家玩。每年的春节和夏收、秋收之后,这些农民们可以偷闲的节令里,他总会携了妻子和女儿,带着大包小包的各种杂粮和山果蔬菜,浩浩荡荡地涌进我家的门。

那些杂粮和果蔬是刚刚从田里收获的,还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用它们煮粥、配菜,一餐饭便盈满了田园的气息。

他的妻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心直口快,心地善良,也没有多少文化,却颇能吃苦耐劳。他说,无论家里、田里、坡上,所有的重活她都比他干得多,他只是更多地专注于养蜂。我们两家在一起时,常常会听到他们俩互相调侃,说着一些玩笑的话,嘻嘻哈哈的像两个半大的孩子。或许那些过去属于他们的日子,在我看来那些艰辛和贫困的日子,他们正是用这样的生活态度去一一面对的。能有这样的人生状态,再苦的日子,他们也会品出一丝蜂蜜的滋味吧。

看得出,他们的婚姻很幸福。

那些年,他们的日子的确是劳累而幸福着。可幸福的日子总是不愿久留。就像一轮明月,圆了又缺。

三年前,他有一段时间常恶心厌食,浑身无力,他不愿去大医院,便在乡下寻了一位老中医,吃了一段时间的中药却不见好。后来他的妻子打电话告诉了我们,在我们的力劝下,他终归是去了一家大医院,最后的诊断结果是慢性肝病。一个月的住院治疗,让他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知道,那些积蓄,每一分都浸透了他和她的汗水。而且,医生嘱咐,出院后还要常年服药。

我想,他这个病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以前没有发作而已。或是虽有些症状,他却兀自硬扛着,不到实在扛不住了,是不会迈进医院大门的。这,应该是大多数农民,或大多数穷人对待自身疾病的一般规则吧。

他的病情刚刚稳定,他的妻子又出了事。前年盛夏的一天,她照例上山采摘桑叶,突然就下起了大雨,她急匆匆往回走时突然脚滑,跌倒在陡峭的山道上。这一跌就让她的一只手臂瞬间骨折了。又不得不住院治疗,东拼西凑花了一万多元,骨头总算接好了。出院时,医生说半年内她是不能干重活的。那段时间,身体不好的他,用一双瘦弱的臂膀,硬是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两次住院,瞬间掏空了一个农民家庭十余年的辛勤所得,并负上了不菲的债务,让一个家庭也变得像个病人,变得虚弱而无力。好在半年后,她的手臂渐渐恢复了。他的病情也比较稳定。儿子在城市打工,女儿上小学。他继续养蜂养蚕,她还是种粮种菜。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劳累、平淡和幸福。他说,他想努力多挣点钱,不光是为了还上治病时借的那点债务,儿子已是二十岁了,眼看着就要恋爱结婚。他还想让女儿好好读书,将来能够读大学,能够在城里工作。他不想让女儿也成为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更不想让女儿将来重复他们这样的生活。他说,这些都要花很多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里,犹如许多年之前他说起幼小的儿子时,一道亮泽又生动呈现。那或许是一道希冀和憧憬的光芒吧。

我们两家依旧相互走动着,像是一门亲戚。

今年春节前,我和妻子坐着大姐的私家车去看望他们。后备箱里,盛满了大包小箱,那里面是我们买的过节物品以及女孩儿的衣服。

看到我们的一瞬,他和她一如从前,兴奋地手无所措。接着,他们开始手忙脚乱地忙碌着,好像要倾尽所有来招待我们。

还是那个农家院落,依旧干净而规整。两棵树犹在,一棵是柿子树,一棵是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更显浑裂粗壮。风有些冷硬,尚有几枚枯叶在杏树上打颤。残存的积雪躲在背阴的墙角,院子的中央却是一地冬日的阳光。

我巡视着他们的房子。那栋房子已建成几年了,很宽敞,也很空旷。尤其客厅,不见一样像样的电器和家具,空旷得令人有些发慌。我想,这么些年了,这栋房子还一直处于饥饿的状态,它的确需要许多东西来填充它的肚腹,来充实它的内心。那些至少能够够得上居家过日子的东西,以及那些能够提升生活质量的物化,它们不仅可以予人以安宁和幸福,也是可以予以房子安宁和幸福的。好在,他们的年龄还不算太老,他们的身体还不算太坏,最重要的是他和她还都怀有对未来的期望。只要努力,苦点累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焯菜,切肉,蒸糕……做这些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笑意始终挂着。那发自心底的笑意,让我想起万物茂盛的夏天,乡野的土堰上,以及乡下老家的木架上,南瓜花和葫芦花朴素地开着。

米糕和炒菜的味道弥漫于房里的每一处时,我们开始愉悦地叙谈着……

那天我们要返回时,后备箱里,已是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来自田园的馈赠。紫薯、南瓜、小米、麦仁……以及,一串来自乡村的沉甸甸的情谊。

这个早晨,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一脸忧愁。

第一次看到他以这样的面容呈现于人。曾经,他病重住院时,他的妻子骨折住院时,以及他的蜂产品生意萧条而被迫关门时,我都没有看到他有过这样忧愁的模样。是啊,他虽贫穷,没见过大世面,没有多少文化,但他性格温和开朗,心地质朴善良,他原是一个凡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啊。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我和妻子焦急而担心地问道。

哎……家里摊上大事了,丑事啊!我都没脸见人了……他先是长吁短叹,接着他开始向我们叙说那件让他羞愧难当的“丑事”。

他说,他的儿子这两年一直在城里打工,跟着一个做家电生意的老板干。虽然生意很红火,工作很累,可工资不是很高,每月一千五百元。可就这一千五百元,那个老板也不按时发放,总是拖欠。到今年春节前,已是拖欠了半年的工资。他的儿子和几个同事商量着明年要另谋工作,就向老板提出要领出所有的工资回家过年。可无论怎样死缠硬磨,那个老板只答应发一个月的薪水。春节过后,为了讨回那几个月的工资,他们几个不得不继续回到那里打工。元宵节那天晚上,他的儿子和几个同事一起喝酒,就有人说,老板的办公室不是有一个保险柜吗,他不给我们工资,我们何不撬了他的保险柜。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喝了酒,那一夜,就稀里糊涂地都跟去了。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家报了案,没几天,他们几个就都被逮了。他说。

案情严重吗?我问。

办案的人说要按照偷盗的钱物价值来量刑,听说至少要判十年呢。真要那样,什么都要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不就毁了。

怎么这么严重,他们拿了人家多少钱?我继续问。

没有钱,只是一些女人的首饰,公安局的人说那些首饰价值几十万呢。哎!你说他把这么贵重的首饰放在办公室里干啥,为啥不放在家里。

我默然……

他说,他这么早来我家是想借点钱,来晚了我们就都上班了。他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公安局,人家告诉他,花些钱打点一下,再请个律师,少判几年是可以办得到的。

我不想让孩子就这么毁了,我知道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一时冲动……虽说他不是我的亲骨肉,可我从小养大了他,我一直是把他当亲儿子待的。他的眼眶开始潮湿,有泪水噙在里面。

刚好,我和妻子才领了工资,凑齐了一万元还没有存。妻子全部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递给他,说,这是一万元,你先用着,不够了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给你送去。

他没有点钱,直接装进一个布包里。他尴尬地笑笑,却始终化不开一脸的愁绪。

我说,请律师的事我们帮你联系,联系好了就打电话告诉你。你也要保重身体,也别太把这事看重了。这年月,很多人早已不把蹲大牢看作是多么丢人的事了。有人还以此为资本,以此为荣呢。再说,只要孩子真心悔改,将来能够上进,什么时候都不晚,干哪一行都有前途。

可我们那山旮旯里,乡亲们都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呢……他喏喏地说。

我又一次无语。

他告辞要走了。我望着他下楼的背影,不到五十岁的身躯竟有些蹒跚。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弯处。我想,他和他的妻子,是地地道道的山区农民。他们,和在土地上耕耘,在大山里刨食的大多数农人一样,他们也继承了所有农民式的节俭和勤劳,善良和本分。他们依靠这种血脉深处的品质,虽是获得了一些回报,但在这个时代的苍穹之下,他们却经不起一些骤雨斜风,一些风吹草动。他们日复一日地吃苦耐劳,他们年复一年地付出艰辛的劳动和汗水,只为,也只能获得一个家庭的温饱。他们没有能力抵御人生的风险,他们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次变故,即使是一场疾病,便可以将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庭拖向地狱之门。他们即使把所有的汗水淌干了,把所有的气力用尽了,也难以抵架得住命运之旅上的任何一次艰险啊。

就想起一个草根之辈写的一首诗:

一粒尘埃/安宁地在低处

现在悬在空中/就像星星悬在天上

时光曾经看到/星星已经切入轨迹很久/它却毫无办法按照自己的目标降落

左右着它命运的/是风/风起。风落/它了无痕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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