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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瓦房(散文)

来源:镇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爱情散文

风和日丽,灰瓦房,白鸽子,咕咕地叫着。这种老乡村的景致,多少年过去了,在自然中恐怕早已消逝,了无踪影,但在我脑海深处摄下的最初影像,水墨画般地定格了,且永远鲜活着。

有关瓦房,及瓦房院的记忆,的确是深刻的。

绝不仅仅因为乡村瓦房的稀少,在我的童年,真的屈指可数。但记忆最深刻、最真切的,恰恰又是一处自小便模糊,却充满神秘,迷雾一样经常笼罩在淡蓝色雾霭中的旧瓦房。其实,对于我,那瓦房院自今都是模糊的,不可捉摸。

我甚至觉得,多少年来,许多乡人,包括我,将本来简单的复杂化了,将本来虚妄的东西粉饰成真了,而真实的东西却虚化了,复杂的东西无形中被简单化了。以至于形成,或者说凝聚成一种有形或无形的气场,产生了不可思议的灵动。譬如那座瓦房院。

村中古旧的瓦房虽少,但还是有的,绝非此一处,屋主虽有更迭,但房子一直住着人,很有人气,也有烟火味,有故事,也是生活的琐琐碎碎,不值一提。我要说的是,在我的记忆前,很久很久以前,几乎一直空置着的一处瓦房院,这在乡村,起码在我们村十里联方,那时候是绝无仅有的,是个例。

这是一座漂亮的瓦房院,虽旧,却古朴典雅,青石条地基,蓝砖砌墙,白灰勾缝,浅灰的半面桶瓦,连院墙也是一砖到底,墙头上砌着一层摆着梅花图案的桶瓦,从外表看,整洁,典雅,如此漂亮、厚实的瓦房,不要说乡村,就是放在城市临街处,也毫不逊色。即便时光飞流,从过去穿越到现在,也算得上上好的瓦房。

可这瓦房,一直空置着。多少年了,一直空置着。

时轮即使倒转,回到那个遥远的岁月,这样的空置,而非闲置,也是怪异的。乡村地势开阔,房屋并不值钱,不像城市寸土寸金,但那也是就土窑泊儿、草皮房而言的,瓦房,即便现在,也还是值钱的,自然不会随意空置多年,除非人去屋空,像现在普遍荒废的老村、空村,但就那质量,恐怕也不会存在长久的。

那空置的、无主的瓦房,就座落在村庄的北头起,离我家捶灰顶土屋一箭之地,从小耳濡目染,按理是非常熟悉的,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像手中经常玩耍的万花茼,看见里边变幻莫测的花朵,却不知里边的奥妙,总想摔碎一看究竟。那瓦房空置着,没有人住,却曾见青烟古怪地冒出,家长反复叮咛,不要进去玩,里边有鬼怪。在整个童年,我几乎没有踏进过半步,甚至很少靠近院墙,不仅仅是我,左邻右舍的街坊,也很少有人踏进,即便母鸡不小心跑进去,也只是咕咕地在门外远远地隔墙招呼,有时又从下水道失失张张地钻出,有时便哑雀无声,失踪了。过一段,人们意外地发现,墙外草地上多了一摊鸡毛,还鲜亮着。

不止一次,我坐在自家屋顶上,靠着高高的烟囱,远远地望着空荡荡的瓦房院,感觉时光都停伫了,先时还觉出空气缓慢的流淌,渐渐就凝固了。瓦房院静寂无声,只有阳光潮水般流过,却毫无声息,一层一层,像折叠起有了阴暗面的软缎,流去的光面后,紧跟着树荫般的影子,起起伏伏,落在灰白没有血色的院子里。我一直疑心,有时是直觉,这层叠的、倏然而去的影子里,隐藏着一股说不上的煞气,莫明地令人窒息。阳光流淌的时候,落脚檐上的鸽子,还咕咕地叫着,随阳光流逝的瞬间,阴影铺开的霎那,鸽子似乎受了无形的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并没有飞远,在低垂的天穹上掠过,回旋,不一会儿,又落下。这鸽子,不是村里人豢养的,也不像野鸽子,不知来至哪里。在夕阳黄昏,霞光即将完全褪尽的那一刻,从没有见鸽子再落上檐头,仿佛一下子迷失了踪影。黄昏里的瓦房院,死一般沉寂,和周边院落里的嘈杂、嘻戏,形成明显的反差,阴影完全停伫了,瓦房院的傍晚来的似乎更早些。太阳还一杆子高,悬挂在西天云霞上时,我早沿着原路,从屋顶爬下,真的不敢注目夜幕下的瓦房院。种种传说,想起来都心惊肉跳,毛骨耸然。

有几回,狂风暴雨后,随爷爷爬上屋顶,踩踏淋虚的地方,无意间向瓦房院一瞥,我竟发现,真像人们说的,风雨后的院里,惊现出锅盖大的血印,一个挨着一个,有连串的,有梅花形的,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又经淋浸鲜活了。我追问爷爷,哪究竟是什么,爷爷脸刷地变了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始终没有吭声。阳光不再流淌,光缕均匀地洒在院落,地皮还没有干透,地上圆圆的血印,愈来愈淡,最后消失了。

好多回,闪念间,我涌起闯进瓦房院一探究竟的冲动,但倾刻间又烟消云散,我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虽好奇、细腻,却胆小如鼠,有我爷爷辈的隔代遗传,心,比芥麻还小。

说瓦房完全空置,也不尽然。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有一段日子就被占用了,异常红火,里边经常发出怪异的喊叫声,木棒的击打断裂声。街门是紧闭的,门侧没有挂标志性的牌子,但村里人,包括小孩子都知道,空置的瓦房做了专政大院,里边关押着一些坏人,是从周边村庄押来的,一块专政。门侧,白明黑夜有持枪的民兵站岗放哨,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晃,自然没有人敢靠近,我更不敢。但有时还是忍不住爬上我家屋顶,只要躲开家里人的视线,藏身在烟囱后面,静伏着,轻易是没有人会察觉,也不会干涉的。我看见,在屋檐前的日头地上,撒着一层碎玻璃渣,闪闪烁烁,七色的光芒碰撞后,乱射着。有三个中年人挽起裤腿,裸露着膝下,慢慢地跪在玻璃渣上,被猛一按,鲜血从腿边涌出,浸红玻璃渣缝隙的黄土地,接着是揪心的嘶叫。还有一次,一个人被捆住双手吊在檐下,先用成把的香火头烧腋下,燎毛味很快飘过来,之后奶白的去皮湿杨木棒,雨点般地落在身上,青一片,紫一片,伤痕累累,却始终一声不吭,不知是死是活。后来,梦中经常出现这一幕,被打的人似乎是我,有时,又变成打人的人,呼叫声中,一次次从梦靥中惊醒,冷汗泠泠,头皮都发麻了。

那院落是血腥的,从前就是。绝对不止我看见的血腥,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血腥过。而且所形成的气场,也充满血腥,其味道经久不散。不然,在狂风淫雨后,会出现一滩一滩圆似锅盖的血印。血,早渗透土地的深处,凝聚成血团,弥散的血气,在某个特定的环境里,又映照到地面,像镜子的光影。

我这才想起,在很小很小,几乎是襁褓里,我躺在母亲的怀抱,随母亲站在瓦房院里。记忆深处隐蔽的映像,似乎在不经意中被唤醒,愈来愈清晰,历历在目,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后来问母亲,的确有过那一幕,母亲讶然地瞪着我,谁和你说的?没有人和我说起过,是我无意间闪现出来的,最初连我都怀疑那不过是幻觉。那一年,我刚两岁。

那天,阴冷,下着罗面细雨,母亲一手抱着我,一手撑着家里唯一的一把油黄的纸伞,裹在淋起的蘑菇一样的伞群里。母亲小声说,你爷爷也来了,我看不见,大概在哪个墙角抄手蹲着吧。那天的人很多,院里院外全是人,但我还是冷,没有裹住裸露在外边的部分,冰凉,冰凉。孩子,别怕。可能我小脸上的表情,写着畏怕,母亲察觉了,才会这样安慰我。越过纘动的人头,我看见,一条高桌上,供着两只小红棺材,我就想,那肯定是装小孩子的,大人用大棺材。但似乎又不像,主持会议的人讲,装在棺里的是烈士,两个武工队侦察员,就是住在西边那间瓦房里,活活被烧死的,烧死他们的人,就是住在我家房后不远处的大蛋叔,晃晃荡荡站在另一只旧高桌上,头上脸上浸透了,流的不知是水还是汗。其它的人事,真的记不清了,多少年后,我母亲说,大蛋只是个告密者。村里人一直以为,那两个流浪汉,真如他们所说是收羊毛的,住在荒废的瓦房院,失火自焚了。大火扑灭时,两人烧得面目全非,像两只烧熟的山羊。

我知道,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传说,瓦房真正的主人,就是在一场大火中消失的。那场火据说更大,映红了半边天,但奇怪的是窗户完整无损,更不要说粗壮的椽檩了。邻里扑灭大火后,才发现房主不见了,锅台边半躺着一个烧焦的人,完全没有了人样,根本无法辩认出是不是房主,即便是,那房主的女人和三个半大孩子呢,连尸首都消失了,干干净净,况且,屋里的细软,包括金银财宝,在大火中倾刻人间蒸发了。从此,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房主一家,只剩下空荡荡的瓦房院,和一些怪异荒诞不经的传说。

没有了人烟,院子里却杂草不生,灰白,整洁。屋子里夜深人静时常有鬼火般的灯光,闪闪烁烁,起初,人们以为睡了流浪汉,但没有人见他们出入过。有一段时日,一道白光穿窗而出,射向南天。有人说,曾看见雪白的木棍,从屋里蹦出,消失在荒野。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那就是传说中的珍宝,一定埋在屋里某个角落,据说埋在地下的宝物是会移动的。

失枪事件后,逃跑被追回的汉子,在瓦房屋檐下,被活活打死。里边关押的人,不知是转移了,还是释放了。总之,瓦房院又空置起来,更加阴森恐怖,连我都听见从院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尤其是阴雨天。记得那是一个冬夜,一家人正坐在灯下闲聊,母亲做着针线营生,急匆的敲门声将我们惊坏了,听声音,像表叔的。我妈下地开门,高大的表叔,几乎跌跌撞撞地进来,颤抖抖地说不出话,平日猪肝一样的红脸苍白无血。表叔是村里有名的傻大胆,是专政队的骨干,一个人猛跑八里地,硬将逃跑的汉子捉回。还能有什么,让他惧怕到如此地步。半瓷缸红糖水下肚,表叔才啰哩啰嗦地说明白,刚刚路过瓦房院时,毫无防备,从墙旮旯飘出两个恶鬼,他比划着,个子比他高出半头,看似五大三粗,面目狰狞,一下将他摁倒在地,举起半头砖就往死里砸。经过激烈的搏斗,侥幸逃脱。我妈问他,真是鬼怪吗,他说,嫂子,你也知道,我神鬼不怕,也不相信真有鬼,可,活见鬼,大概是恶人吧。

那以后,我白天经过瓦房院也害怕,尤其是有风吹草动,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每天上下晚自习,常常是绕着走,快到街门时,疯了一样跑回。总算平安无事,并没有遇到表叔所看见的恶鬼。

十几年后,村里竟有人说,在口外遇见过瓦房院的老主人,已老态龙钟,但见过的人还是能一眼认出,一个人沏了一壶砖茶,吃着肥腻的大烧麦,问他,死活不承认,但那张脸,的确就是在瓦房院住过几十年的人。说的最火的那段日子,有人发现一个头上插鸡毛、戴着怪形帽子的中年汉子,常常出入瓦房院,神神密密的。村民兵连长带着民兵赶去时,院里房中,空荡荡的,是有生人气,可那插鸡毛的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时就有人怀疑,屋子里有暗道。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疯子。在瓦房住过的人,十有八九是疯子,即便正常,住过后也疯了。有一外来户,迁到我们村,不信邪,说好好的瓦房,不住多可惜。住进十几天,一家三口全疯了,胡言乱语,满街疯跑,被当家们接回原村了。

几十年里,在我记忆前后,那的确是一座荒凉、荒废、荒诞、恐怖的瓦房院。童年时,我几乎玩遍了村中的角角落落,却没有踏入瓦房院半步。其实,说一次没有也不对,有一回,还是进去了。不过,那是跟着许多人进去的,有些被动,就像两岁时随母亲看小红棺材那一次。那年夏天,周边村子的学校开门办学学农,集中帮我们大队锄田,中午饭就是端到瓦房院吃的。村里没有一个离田间稍近的地方,能容纳那么多人。院里院外站满了人,我第一回踏进屋里,仔细地看着。和村中其它的破屋没有两样,地上的大方砖没有几块了,七高八低,坑坑洼洼,尤其是锅台、炕洞,显然不止一次被挖掘过。墙被烟熏过,黑里透白,很像一些图案。那天大概人多,人气旺,我并没有恐惧的感觉。

两年后,我升学离开了村庄,之后举家迁居县城,就很少回村了。但印象中,瓦房院还在,依旧空置着。去年上坟回去一趟,顺便看看儿时住过的老屋。其实,我知道,老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凹凸不平的土堆了。站在废墟上四望,竟发现,高大的瓦房消失了,宽阔平展的地基上,搭着两个半透明的塑料大棚,包给了外乡人,据说长势喜人。问村中的老人,才知道,前两年瓦房院被村中流落城里的小年轻回来拆了,老榆木檩条高价卖给了木材贩子,做了仿古家俱,檐上的脊瓦,都卖给了收古董的。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其它金银财宝,偶尔有一两块银元、十几个铜制钱,炕下是有条地道,早塌陷了。在锅台下挖出两口大缸,里边半躺着两副干骨架,腿骨被砍断了。

神秘了近百年的瓦房院,从此消失了,平静了,再也没有故事发生。即便再有,也无关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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